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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未知 时间:11月08日


他演了一辈子的《茶馆》,老舍看了都赞一向口

李曼宜 凤凰网读书

于是之是中国话剧绕不开的一小我。在他的平生中,创造了多个形象光显的艺术形象,如《龙须沟》中的程疯子、《茶馆》中的王利发、《青春之歌》中的余永泽。

1958年夏天,话剧《茶馆》首演成功,很快“一票难求”。原作者老舍老师看完于是之扮演的王掌柜后,愉快到夜不成寐,挥毫写下了一帧条幅:“努力如是之者,成功其庶险些?”

毋庸置疑,于是之是一位巨大年夜的演员,却鲜有人知,他生命的着末韶光是若何度过的。

演了几百场的《茶馆》,于是之居然忘了词儿。后来才知道,自己得了阿兹海默症,也便是“老年痴呆”。

阿兹海默症侵蚀了于是之的影象,他仍然时时对妻子李曼宜念叨:《茶馆》不应在话剧舞台上消逝。

老友去看望他,他已经无法言语,只是蓦得流下热泪来。

……

于是之的夫人李曼宜,记录下了她和于是之相扶相携的着末韶光,让我们得以瞻仰这位艺术家平生的光荣与孤独、逝世守与遗憾。

1950年,李曼宜和于是之在史家胡同宿舍

无数次地想重返舞台,无数次地掉败

自从发明是之的这个病后,我们都很苦楚。他有他的苦楚,我也有我的苦楚。我是颠末很长一段光阴的思惟斗争才算把心态放平的。开始,我更多的是从我自己这方面想的。曩昔,我们两小我都是他干他的,我干我的,他的事儿用不着我管,我也不乐意多管他的事儿。可现在从他的病情成长来看,似乎他时候都离不开人了。我想我也刚退下来,正想干些自己爱好干的事,可像现在这样大年夜概我什么都干不成了,我真不甘愿,也感觉委曲。

再有,我这小我自负心异常强。那时(大年夜约在二十多年前),人们对阿尔茨海默症(即“老年痴呆症”)还知之甚少,对老年人的常见病,如高血压、中风或偏瘫等,大年夜家一听都很同情;而对一小我“老糊涂”了,爱忘事,丢三落四,措辞词不达意等,常会当笑话说,以致掉去对病人应有的尊重。这一点,我异常受不了,总感觉我像比别人矮半截似的,直不起腰来。

很多人都知道,一次是之出席一个文艺界的活动,他应亚美ag旗舰下载上台给两位获奖者颁奖。给第一位获奖者颁奖,他完成了;到给第二位颁奖时,他不知怎么糊涂了,拿着奖杯径自走向后台,没发到应得奖人的手里。我当时坐在楼上的不雅众席里,看到这意外的情景,心怦怦地跳了起来,汗也下来了。虽然周围并没有人熟识我,可我替他分外难为情,不知人们在如何群情他。那天,我们回到家里,他不停没有措辞,我也没提这件事,只当统统都没发生一样,我们是亚美ag旗舰下载把苦楚都吞在自己的肚子里了。

是之这时变得异常脆弱和敏感,不知什么时刻想起什么事,或是看到以前的什么器械,如相片、文章,再有是什么人无意中的一句话或一个神色,都邑引起他不开心,无意偶尔会暗自生气,也无意偶尔会悲伤落泪,甚或掉声痛哭。

于是之饰演话剧《茶馆》中的青年王立发

老年王立发

一次,他碰到北影一位同伙,他跟人说:“我现在没用了。”他还跟我说,他现在不愿意见那么多的人。着实,他自己也很抵触:见到了同伙,他会想到自己什么都不成了,很自卑;但长光阴见不到什么人,他又会感觉人们已把他忘了,也很忧?。无意偶尔,我们在紫竹院公园溜达,常会碰到一些他的老不雅众,人们总爱围拢过来,历数他们看过的他演的戏,老是赞一向口。他的神色也总彷佛很难为情,又摇头又摆手的,意思是说:“别提了,那都因此前的事了。”但,就我的察看,他见到这些老不雅众没有忘怀他,心坎照样认为欣慰的。

在二心情好的时刻,我也劝过他。我说,你以前努力事情,取得的成就,那是谁也抹不掉落的。你现在身段不好,就要甘于寥寂,好好把身段养好。他也批准,但在心坎深处,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,总想再做些事。

一次,有一个媒体请他题字,他欣然批准了,但写了几回都不知足。后因人家要得急,他就选了一张让人拿走了。开会那天,我们都去了,人家把他的字当场展出后,他一看,就坐不住了,感觉太不像样儿了。于是,他顿时站起家来,脱离了会场,我在后边都追不上他。到家今后,他苦楚地顿足捶胸,恨不得要自己打自己,感觉其实是太丢人了。看着他那么难熬惆怅,我也不知怎么劝他才好,只是说:“你别这样,别这样……”说着,我也节制不住自己了,于是我们俩抱头痛哭了一场,宣泄了无法说清的辛酸与苦楚。

再有一次,便是李龙云在《我所知道的于是之》一书中说的,他们去西北,是之在一次联欢会上演出掉败的事。那次,对是之又是一个不小的袭击。龙云是这样描述的:回到房间后,“于是之瘫坐在椅子上,几个小时之间他似乎老了十岁亚美ag旗舰下载,他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:‘完了,这回真的完了!真完了,全完了……’若干年来,我从没看到过于是之脸色那样恐慌。不管我怎么慰藉,他嘴里喃喃着的只是几个字:‘完了,真完了……’”“夜已经很深了,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。忽然,他坐起家,眼睛盯着我跟我说:‘看来,我是绝对不能再回到舞台上去了,我完啦!’说到此处,于是之热泪盈眶,接着轻声抽泣起来。”

龙云说:“于是之无数次地想重返舞台,无数次地努力,无数次地掉败。”此次,“我目睹了于是之的着末一击,但终局照样掉败了。从那时开始,于是之吸收了这个现实,这反而更加加重了那种人生的惆怅……”

于是之饰演话剧《智取威虎山》中的栾警卫

这段光阴,我认为最大年夜的苦楚,是一种看不到盼望的“等待”,不知还会呈现什么环境。无意偶尔在深夜里,或我一小我在家时,想到这些泪水就止不住涌了出来,尝到了以泪洗面的滋味。无意偶尔掉声痛哭,发泄我胸中那些说不清、也不愿对人诉说的凄惨、愁闷。发泄过后,岑寂下来,知道照样要面对现实,为了是之,为了合家,我要刚强,承担起自己的责任。我想,是之这辈子活得不轻易,在他有生之年,毫不能再叫他受委曲,我要对得起他。

……

影象垂垂流掉,却忘不了《茶馆》

是之抱病的这段光阴除了有个小时工洗洗衣服,料理料理房子,基础上都是我在照料护士他。跟着他生活自理能力的下降,照料护士事情也越来越繁重了,无意偶尔就呈现顾此掉彼的环境。1999年正月十五的早上,他在吃早点,我在厨房,就听见外屋“扑通”一声,我出来一看,吓坏了!他不知怎么从椅子上出溜下来,坐在地上了。我赶快以前想把他扶起来。他那时照样很重的,我又瘦,根本弄不起来。我想从他逝世后用两手把他抽起来,可没想到,由于使劲过猛,手一滑,倒退了几步,腰一会儿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墙的棱角上,当时就痛得我动不明晰。我想:“坏了,这可怎么办呢?”是之还在地上坐着。我忍着剧痛,一点一点挪动脚步,蹭到了电话机那儿,给于永打了电话,让他赶快过来。是之有些吃惊地看着我,我捂着腰对他说:“不可了,我摔坏了,动不明晰。”那时是之已经不怎么能措辞了,见我这样他似乎溘然明白了,就发急地在地上爬。忽然,他大年夜声嚷起来:“快来人呐!快来人呐!……”我吃惊了,他怎么能嚷出来了呢?我真是又苦楚,又惊喜。那时儿子他们就住在我们楼上十六层。还好,他们还没去上班,接到电话后就立即下来了。他们把是之扶起来后,我就再也动不明晰。当时,大年夜家都不知道我到底摔得怎么样,我只能平躺在硬板床上。这段光阴,儿子儿媳他们倒着上班,照应我们俩。后来,我们想找一家可以让我们俩同时住进去的病院,这样我又能照应是之,又能治病。但这件事很不轻易,一时惊动了引导和一些同伙,着末总算帮我们找到了中医病院,那里有个综合科,有间病房有两张床,我们俩就住进去了。当时病院给我诊断的是腰部“破裂摧毁性骨折”,还呈现了尿潴留,很苦楚,后来又呈现大年夜出血。医生就狐疑我否则则腰磕坏的问题,可能胃或肠的部位有肿瘤,是以必要做各类反省。

我此次摔伤对是之的袭击异常大年夜,他感觉我是为了照应他才受伤的,以是他感到分外对不起我。他见我躺在那里不能动,就分外苦楚,可又说不出来。我由于要做各类反省,一次次被人抬出病房,他就分外不安,烦躁。一次,他看人又把我抬走了,就以为我不可了,人要完了。于是,他就紧随着抬我的护士。一下没跟上,我进电梯了,见不着我了,他就更发急了。接着他就去找正在查房的白主任,白主任到哪个病房,他就跟到哪儿,两个护工都追不上他。白主任说:“你老随着我干什么呀?”他也说不出来,着实他是在找我,想问我是不是不可了,被送到哪儿去了。看得不到谜底,他就在病房的过道里到处跑,到处找,护工也拦不住他。直到见我又回来了,他才恬静下来。从那今后,他的病彷佛又加重了。话就更说不清楚了,有些事他也听不明白,还常呈现烦躁和不安的状况。

1997年,李曼宜和于是之在洛阳

是之在病中影象力虽在衰退,但有一件事却始终忘不了。还在1998年,他老是念叨着《茶馆》应该重排、重演,但不停听不到什么消息,无意偶尔就很烦恼。我当时劝他:“现在要想真正做成一件事,是异常艰苦的,不能发急。”就在那一年的6月22日,我根据他断断续续说的意思,收拾出来一段话,他看了也批准,想有时机拿给剧院的人看。不记得是什么时刻,当时剧院的院长刘锦云来看望他,他特意把刘锦云拉进书房,便是想说《茶馆》这件事,但他更加急话越说不清楚,他也不记得有我给他收拾的那段话了。人家呢,很忙,只是看望一下,没光阴坐下长谈。这样,这件事就又没获得一个知足的结果。现在我想把昔时他要说的那段话抄写在这里,算是“立此存照”,也是一个纪念吧:

1992年7月跟着《茶馆》的拜别表演,我不仅脱离了舞台,也脱离了我多年事情的剧院。人退休在家,脑筋闲不住,多年的一个希望不停缭绕在我的生活中,我彷佛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它。

老舍老师的《茶馆》,现在无可狐疑地被公觉得艺术杰作,不仅在我国话剧史上堪称经典之作,而且也获得天下上戏剧同伙的承认。像莎士比亚、莫里哀等大年夜戏剧家的作品一样,一出《哈姆雷特》《吝啬人》能有各类各样的表演,那老舍的《茶馆》怎么就不能呢?就我所知,在喷鼻港、日本、美都城有同伙考试测验着表演过片段,而我们海内却偏偏没有,可能是挂念重重,艰苦重重,无人问津。明知其弗成,我照样想——日思夜想——《茶馆》不应在话剧舞台上消逝。这样的杰作,应让更多的人看到它。

1998.6.22

根据是之的意思记下

1999年我们住院时,有一次剧院的同道到病院看他,奉告了是之剧院的好消息:一个是戏院要大年夜修,他听了很痛快;再一个便是剧院真的要复排《茶馆》了。他一听《茶馆》要复排,两眼就放光,似乎那一顷刻他又明白了。后来,又有些同伙来看他,也提及《茶馆》要复排的事,他都能听得进去。

是音乐让我们融在一路了

那时,有些老同伙来看他,他照样能熟识的。如童道明同道来,他一会儿就认出来了,冲着他笑,让他坐,似乎有很多多少话要跟他说。看得出来,是之此时是异常痛快的。还有一次林连昆夫妻来看他,和他措辞,他听着听着就忽然冒出一句话来,大年夜家都很惊喜。以是,同伙们建议我要多跟他措辞,加强交流,我也是批准的。着实,提及“交流”,也恰是我认为苦楚的一件事。回顾以前,我俩哪怕只说半句话,或一个眼神,就都心心相印了,现在呢……当然,我知道要正视现实。现在只要他能有一些反映,我都感觉又望见了一丝盼望,也感觉痛快。

于是之和童道明

那次,我们在病院住了九个月。开始,我只亚美ag旗舰下载能躺在床上,不能动。后来逐步地我能坐起来了。一天,他看到我坐起来了,就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,看着我,似乎说:“啊,你终于又活啦!”我感觉这一刻我们彷佛又能沟通了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还有一天早上,我坐在床上洗脸,洗完脸他恰恰走过来。我对他说:“你去把这脸盆里的水帮我倒了吧!”他就端起脸盆走了,真把水倒进池塘里了。回来后,我向他伸出大年夜拇指,表扬了他。然后,我又问他:“你吃早点了吗?吃了吗?”他明确地对我点点头,说:“吃了。”我又说:“我要吃药,你帮我把那药拿过来。”他也明白了,就帮我把药拿过来了。那天就这么一点点的沟通,让我心里分外埠高兴,感觉我们之间还可以“交流”。

住院时,大年夜夫安排他做理疗,他常不能恬静。我记得大年夜夫说,有影象障碍的病人,目下发生的事轻易忘,而远真个影象一样平常都对照好。于是,我就想和他说些“老事儿”,他可能听得进去。我跟是之说:“1949年,南京解放,我们一路上街打腰鼓,还记得吧?”我就用手比画着“咚吧!咚吧!咚咚吧咚吧!……”给他演出。他彷佛懂了,随着点头。我还给他说于永小时刻刚开始咿呀学语时念的儿歌,并且还学那口齿不清的声音:“小白兔,白又白,两只(读ji)耳朵竖起来,爱吃(qi)萝卜(gu)爱吃(qi)菜,跑起路来特(tuo)其余快!”他听着,就笑了。我和护工无意偶尔还给他唱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《卖报歌》等孩子唱的歌儿。这样,连哄带唱地,他就能一动不动地把理疗做完了。一时病房里似乎很“热闹”,着实我心里是酸痛的。

无意偶尔他晚上睡不着觉,我就在他耳边轻轻地哼唱舒伯特的《摇篮曲》《圣母颂》这类我们年轻时就认识、喜好的歌曲,逐步地他就恬静下来,睡着了。是音乐让我们融在一路了。

1950年,李曼宜和于是之成为了“同伙”

那时没有娶亲证书,这块署名绸是两人独一的娶亲证实

……

这样的送别,是最崇高的形式

是之用他的朴拙、善良走过了平生,我为他的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。在着末送别时,我在送给他的花篮上写下“是之,我爱你”几个大年夜字。这是我的心里话,却又是一辈子也没当面说出口的话。

在和同伙探讨是之后事的安排时,他的石友童道明老师提出能否让老于着末再回一趟人艺剧院。这个亚美ag旗舰下载设法主见我异常批准,我想应该让是之和他事情多年的这个“家”以及他所心爱的舞台做着末的拜别。于是,我便向剧院引导提出了这个“奢求”。剧院引导颠末钻研,马欣布告很快就看护我,说他们批准,并和许多同道精心安排了此次拜别活动。

2013年1月24日,灵车载着于是之回到了国都戏院,向二心爱的剧院、舞台拜别

2013年1月24日的破晓,是之的灵车从协和病院开出来,没有直接去八宝山,而是驶向了国都戏院。戏院的台阶上早有不少剧院的同道在那里期待了。灵车渐渐绕了戏院一周,然后在院里停了下来。由濮存昕主持,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拜别典礼。接着灵车启动了,是之真的启程了,他向西,再向西,脱离了我们这喧华的天下,走向远方。濮存昕觉得,“这样的送别是最崇高的形式”。

是之,你宁神了吧?!安息吧!

我和于是之这平生

作者: 李曼宜

出版社: 作家出版社

出版年: 2019-10

(本文节选自“与病魔抗争”一章,因为篇幅较长,有所删省,删省处以省略号标明,敬请谅解。小标题系凤凰网读书所加。)

编辑 野兔

图片 《我和于是之这平生》书中插图